经济放缓与通胀风险叠加，美联储新主席沃什需应对内部分歧与滞胀压力。

美联储新主席沃什上任伊始便面临严峻双重挑战：美国经济正陷入“类滞胀”困境，即增长放缓与通胀上行并存，4月CPI同比涨幅已达3.8%，同时就业质量持续恶化，更棘手的是，美联储内部出现严重裂痕，FOMC投票委员在利率决策上分歧尖锐，而沃什本人作为“空降主席”，缺乏内部人脉与制度性威望，凝聚共识极为困难，他还需在总统特朗普的降息压力与维护央行独立性之间寻找平衡，市场关注其能否在首次FOMC会议上展现领导力。

更关键的是，沃什是美联储近代史上“根基最浅”的主席之一，他没有走联储内部的晋升阶梯，既未在理事会掌舵过重大决策，也缺少与地方联储的深厚人脉，在此背景下，他能不能在经济逻辑与政治压力之间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不仅决定美联储未来四年的走向，也关乎市场对“央行独立性”残存的最后一丝信任。

眼下，美联储对经济形势的判断正在发生微妙、却极具冲击力的转向，所谓“类滞胀”，即增长放缓叠加通胀上行，已经从教科书上的理论假设,悄然嵌入联储内部的核心预测情境。

自2月末美伊冲突爆发以来，全球油价一路攀升，最新数据显示，美国4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涨幅已达3.8%，比上月扩大0.5个百分点，创下近三年新高，通胀加速趋势极为明显，加上美伊外交谈判因关键分歧近乎停滞，霍尔木兹海峡短期内恢复通航的希望渺茫，油价大概率将继续高位震荡——这也意味着,未来几个月的通胀状况只会更糟糕。

只是另一方面，近两个月的非农数据看似亮眼，细看却问题重重，就业增长的重心仍严重依赖个别防御性行业，整体内生动力偏弱，就业质量正在持续恶化，经济学家普遍认为,劳动力市场面临趋势性走弱的压力。

高通胀与劣质就业并存的局面，把美联储推进了深水区，4月29日，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维持于3.50%-3.75%不变，这一决策并不出乎市场预料，但值得咀嚼的是，那次会议声明中的措辞出现了重大变化——有关地缘风险的表述从“中东局势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尚不确定”升级为“中东局势加剧了美国经济前景的高度不确定性”，时任主席鲍威尔甚至在会后直言：来自中东的能源冲击，如今是美国经济最严峻的外部风险，不仅有令通胀持续超预期的可能,还有可能造成经济进一步失速。

而比上述困局更令人头疼的，是美联储内部已经多年未见如此严重的裂痕，根据FOMC（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最新记录，12位投票委员中，有4人明确表达了对决议声明中利率决策或政策立场的不满，特朗普亲信、美联储理事斯蒂芬·米兰坚持认为需要降息；另外三名的立场则完全相反——他们全是地方联储主席,对声明中过于宽松的态度持反对意见。

“在外部局势依然混浊、国内经济尚有韧性的背景下，联储内部关于抗通胀还是稳增长的决策分歧已然加深。”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高级副总监白雪向界面新闻做出解读，她指出，这意味着沃什上任后想凝聚共识、形成稳固统一的货币政策步调，将会异常困难,调整政策的复杂度和交易成本也会随之明显提升。

一个四分五裂的FOMC，恰好就是沃什走到聚光灯下所面对的格局，而真正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是他本人的权威短板，与伯南克、耶伦等前任完全不同，沃什并没有走过从联储体系内一点点累积影响力的老路，他既缺少专业技术上的声望，也在人事层面上几乎没有同盟，假如提出某种政策主张，“一呼百应”几乎无从谈起。

举一个具体例子，4月下旬，沃什在参议院作证时提出：应该重点关注“截尾平均通胀指标”，去掉极端价格波动，更准确地勾勒潜在的通胀方向，从纯粹的技术角度说，这在中东战争导致能源价格大幅震荡的背景下，确实具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但假如摆在现实政治和决策博弈的桌上,这项技术主张的支持面却十分脆弱。

原因主要有二，其一，美联储内部的“黑话”历来以核心PCE这类成熟指数为习惯用语，这时候抛出一个截尾平均值，难免让人怀疑此举是在“为政策立场度身定做工具”，其二，沃什本人缺少可靠的内部盟友，这种带有明确方向的技术提议会被鹰派成员加倍审视甚至不惜硬顶,反而进一步伤害本就脆弱的权威基础。

“在沃什未来任期内，最大制约可能根本不是来自白宫的政治压力，而是美联储内部决策过程中的影响短板。”白雪坦言，在联储的集体决策机制里，主席只握有一票表决权，想要让某一政策思路走向最终落地，他的影响力和在内部的“搞共识能力”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白雪还补充说，从联储最近几次会议纪要来看，无论涉及降息的节奏、终端利率的设定，还是面临再通胀情形时的应对，内部的意见分歧都已經十分尖锐。“对这样一位缺少制度性威望的‘空降主席’而言，短期之内想要说服鹰鸽两派票委站成一个稳定投票联盟基本是不现实的——他要推动的政策偏好，注定要付出极大的内部交易代价。”

更直接的问题是，沃什还与白宫之间维系着一道耐人寻味的关系，至少在很多市场人士看来如此，五矿证券宏观首席分析师尤春野表示，当初特朗普提名沃什接任鲍威尔，潜台词已清晰无比：降息要落地、监管要松绑，在被提名者与总统之间，大概率已有心有灵犀的契合。“沃什如今需找到一个方案，让白宫交差，又不至于让外界认为中央银行在屈服于政治干预。”

回头再看我们前面提到的“截尾平均通胀”——

坦率地说，这一工具在高油价的现阶段确实会让通胀数据的总体面貌看起来更“温和”，按截尾平均法计算的通胀数据比整体CPI低近1.1个百分点，也比核心CPI低了大约0.8个百分点，更贴近美联储2%的目标数字，但如果市场普遍认为这只是一个为了推动降息而有意做的数据“滤镜”,人们对储对信心与技术信赖度就会大幅崩塌。

外汇市场也在押注某种微风险的轮廓，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警告：尽管沃什在国会议上庄严表态，自己从未接受过特朗普对利率决策的具体要求，要守住央行独立性的底线，但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若真实现了高度合拍，却恰恰是现代金融史中不宜越过的禁地，一旦“财政部—美联储协奏曲”在市场看来已在暗箱中重新谱写,那道抵挡政治压力的防火墙无异于遭到了拆解。

谈及未来的政策走向：整体市场的预期是，今年年内美联储最多进行一次降息，最可能的情况是，6月与7月两度会议继续保持利率的不动姿态，直到四季度，若能满足石油不冲至每桶125美元以上持续高涨、以及劳动力市场渐进降温，一次窗口在25个基点的操作才有可能被开启，倘若全线失常，布伦特原油冲向125美元并站稳、整体CPI破4.5%,那么年内降息便不复存在。

“我们预计6月与7两场FOMC利率不动，但从沃什本人的理念以及基本面走势来看，四季度应该还存有一次加息25基点的空间。”白雪指出：从政策端看，目前美元的实际利率仍然高于长期中型利率约50个基点，这会抑制居民开销与企业投资，劳动力市场滑坡动能尚不会停止，从源头看，地缘战争导致的通胀涨冲击也被高速整体抑制，随着时间推移以及电力季效应在暑假后淡化，通胀在居民消费、住房等领域的压力将会放緩。

高盛也在5月8日的报告中提出相近思路——估计一次降息会在四季度，其实发个月也就是12月，陆挺提出的预判则是：沃什将大幅消减前瞻性指引的作用，终结之前多年所依赖的思辨高息图景。“他显然打算用更加果断也更基于數據的决断方式，取代过去繁冗的信号博弈。”

也就是说，“点阵图”那个作为金融市场核心参考的地标，接下来很可能不会再现身。“取消点阵图，同时放宽对官员公开讲话的抑制，可以让管理信息不对称长期更高效，但对市场来说，下一步对联储利率的方向与分布更难看得透明——尤其体系内部尚有深远冲突，政策的能见度下降对全球市场的影响将极致复杂。”

显然，无论如此多的两难将会如此汇合，第一条重要试金石现已确定了日期：6月16日至17日,那是沃什上任以来主持的首场实质性FOMC会议。

究竟这位“根基薄弱且深陷两大夹缝”的主席，会在最关键的那个舞台上拿出怎样的表现，那扇窗上，写着整个“沃什时代”的期末打分。